她的父亲叶福生,被两个造反派架着站在台上,一个墩墩实实的造反派,就从叶晓惠的身边几步窜上台去,站在台上振臂高呼。“打倒叛徒叶福生!”“打倒反革命纵火犯叶福生!”“叶福生不投降就让他灭亡!”那男子声音高亢,呼喊的口号声余音绕梁。台下的革命群众,他们就在叶晓惠的身边、周围,没有人注意她,更没有人顾忌她。人们向着天空高高地伸着手臂,那手臂齐刷刷地象树林一样,喊出的口号震天动地:“打倒叛徒叶福生!”“打倒反革命纵火犯叶福生!”“叶福生不投降就让他灭亡!”人们呼喊着往舞台前面拥去。叶晓惠被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裹挟着,震荡着,拥搡着,她看不见父亲了,台上只有那些振臂高呼的造反派,台下是激情万丈,呼声四起的人群的海洋。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父亲。离开会场,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一直在她的耳边响着。吃饭的时候响着,走路的时候响着,睡觉的时候响着,就连她上侧所的时候,那呼声都不肯离开一会。它灌进了叶晓惠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里,附入了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之中。那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在叶晓惠的耳边鼓荡轰鸣了几个月。直到父亲死去,安葬完很长时间,叶晓惠仿佛还能听见有人在喊口号。
她很奇怪,怎么想到了父亲。她到棉纺厂快两年了,每天都能听到织布机的大合唱,她已经习惯了。今天这仓房里太空荡?这噪音太刺耳?还是……。
叶晓惠很长时间没有去想她的父母了。是没时间想,没精力想吗,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是不愿意去想,特别不愿意回想父亲。她离开了星海,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远离痛苦了吧,她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彻底告别自己的过去。棉纺厂为叶晓惠创造了开始新生活的天地。她的聪慧,她的温雅,她的美,很快赢得了整理车间那些很挑剔的目光的认可。叶晓惠舒展了她精神的翅膀,她自然、自如、自信地在这个女人国里展示她的魅力。她已经是党的积极分子了,还被车间党支部列为重点的培养对象。她的文化水平在同龄人中占据优势;她的外地调入的身份,使她与车间里固有的帮帮派派无干无涉,没有人为的色彩;她的聪明好学,特别是她的文学功底,使她成为车间党支部金书记、于主任的业余秘书。
那是叶晓惠写了第一份板报宣传稿件以后,表扬一个带病坚持工作的保全工。叶晓惠根本没太上心,当时连草稿都没打,直接用粉笔把那件好人好事写在黑板报上。那份表扬稿,偏偏被厂宣传科科长发现了,科长向她索要底稿,准备发在厂报上。叶晓惠没有底稿,只得现场抄录下来,让宣传科长带走。从那以后,车间里的上报材料,工作总结,领导的讲话几乎都成了她的工作。叶晓惠很乐于接受这些工作,她觉得是棉纺厂发掘了她潜在的能量,使她回归了有尊严,有追求、有生活目标的新生活。
遇到范忠林以后,叶晓惠激动,彷徨,同时也是冷静的、理智的。她知足了,她原以为,也许这一生都见不到范忠林了,也许要等到人老珠黄,他们都难以相认的时候。她没敢想,从来都想不到,能和范忠林在一个单位工作。她认为她的命运开始了新的转机。她能经常见到他了,见不到他的时候,她也知道,他就在她的身边,就在这个厂里工作着。现在,她每天来上班,都感觉意义不一样,每当她走进棉纺厂的大门,她的心里都充满了莫名的兴奋和浓浓的暖意。叶晓惠把全部的热情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工作之中,她是多么珍惜这一切啊。
可是现在,现在的叶晓惠突然感到,她又将失去这一切了。人们对她的尊重,对她的信任,对她的赞美,又一下子离她远去了。她经历过那种无以言状的屈辱,那种了无生机的日子,叶晓惠从心里惧怕它,她就是逃脱不了这种命运的捉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