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窗户的玻璃,远处是一泻千里,奔涌入海的辽河口。波光鳞鳞的水面上,一艘货轮缓缓地顺流而下,向海口驶去。

  叶晓惠的注意力,被辽河吸引过去。她靠在钱盛民的身上,她的腿,已经无力支撑住她的身体,钱盛民几乎是抱着她,站到了窗前。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叶晓惠和范忠林到辽河边,想看看夕阳。他们住的地方,离辽河稍远一些。那天,叶晓惠是专门坐车过来的。

  在叶晓惠的心里,总有一个疑问。自从她们全家人坐辽河游船看过那次夕阳以后,叶晓惠就想,是不是只有辽河的夕阳才会那么红,才会下坠的那么快。她问过范忠林,范忠林也说不清。范忠林说:“我还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现象,你对辽河夕阳感兴趣,咱们专门去看看。”那天,他们没看见夕阳,天边的云层太厚,他们看到了半天的红云,火烧云。不停地变幻着虚幻的图案,不停地流动、游走着的火烧云。叶晓惠再也没见过,她和钱盛民一起游辽河时,那么红得通透、灼目的夕照了。

  回到床上,叶晓惠目光有些迷离,她喃喃地说,“怎么……没有……夕阳……”钱盛民看她喘得很历害,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坐到她的身后,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体上。

  叶晓惠感到自己的神志又有些恍惚,又要进入昏迷状态了。不,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她轻轻唤着:“盛民……盛民……”钱盛民俯下头来,贴着她的耳边说:“晓惠,我在这,你想说什么?”

  “盛民,你过来,让我……坐起来。”

  叶晓惠把钱盛民拉到自己的面前,她的身体靠在床头上,她那游离的神志又回归了本体,她要拼着最后的力气,看着钱盛民,完成她的愿望。

  “盛民,我心里憋了一些话,要是不说出来,也许……也许你永远都听不到了。”

  钱盛民说:“晓惠,你要是有力气说,就慢点说吧,你有什么心思,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做的。”

  叶晓惠凄然地苦笑了一下,她又看见了钱盛民那种诚挚的、谦逊的、爱怜的目光。她曾经在这种目光的呵护下生活了近二十年,她又脱离了这种目光的关爱快十年了。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生疏,不觉得陌生,不觉得遥远,仿佛那就是昨天的事情。在她离开钱盛民的十年里,这种目光仍然一如既往地追随着她,呵护着她,在与她没有身体和目光的接触和碰撞中,护佑着,守望着她。

  叶晓惠现在完全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她身体所有的疼痛都隐退了,她突然发现,没有疼痛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轻松,如此的快意。为什么过去从来都没有发现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有认真地去品味,去享受,去欣赏,一个没有疾病,没有疼痛的自由之身的感觉。她寻找了一生的幸福,这一刻才是真真切切的,从身体到精神的完完全全的幸福啊。如果命运再给她十年,哪怕再给她一年、两年,她都会倍加珍惜每一分钟。叶晓惠真想把她此时此刻的感受告诉给每一个人,没有疾病,没有疼痛,就是最大的幸福啊。可是,叶晓惠知道,她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享受这种最普通、最基本、最不易被人体察和认知的幸福了。她要感谢冥冥之中有一双利刃,暂时斩断了、阻隔了那恼人的疼痛,让她有了瞬间的幸福感。她要把藏在心里的话,告诉她该告诉的人。

  “盛民……”

  叶晓惠抓住了钱盛民的手,钱盛民感到她的手很凉,很无力,很柔软。

  “盛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钱方,对不起钱进。盛民,我还对不起大炜,对不起小煜。”叶晓惠竟然流利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她大口地喘息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盛民,这几年我慢慢地想明白了。因为我一个人的不幸,我伤害了这么多的亲人,好人,我……无法补救了。盛民,我总是……总是想着自己是不幸的,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其实,我遇上了你,嫁给了你,我……我已经很幸运了。可是,我没有珍惜,我没有好好地珍惜啊,盛民,……你把两个孩子培育出来了,你牺牲了自己,你牺牲了很多,很多,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是替我,不,不……不是,谁也替不了我,你是一个好父亲,好父亲,一个天底下……天底下难得的……难得的好父亲。”

  钱盛民一直强忍着眼泪,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痛哭过,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他也只是悄悄的抹去眼泪。只有一次,是他了解了叶晓惠的病情的时候,他痛哭失声,几乎不能自持。今天,在叶晓惠到来之前,钱盛民反复告诫自己,要平静地对待晓惠,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他没有想到,叶晓惠说出这些话来。十年的屈辱,十年的酸楚,十年的忧郁,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钱盛民不能让这个汹涌的闸门松动,他拦住了叶晓惠的话说:“晓惠,你累了,咱们不说这些了,不说了,你躺下歇一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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