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达喘出一口粗气,睁开眼,不满地撮撮鼻子,小声道:“你也快把眼睛闭上,这里不是出风头的地方。”

  “我连长不出风头谁出?还有你,也该逞逞能了。快去看看吧,兵站今晚用什么伙食欢迎我们,住宿怎么安排。”

  副连长蹒蹒跚跚朝帐篷走去。华老岳面朝大家:“风小了,都睁开眼吧!看着我,对!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眼睛比你们任何人的都明亮,而且大,而且……神采奕奕。”他故意掀动眼皮,晃晃头,“大家看到了吧!可当初我第一次翻越唐古拉山时,我眼睛出的血比你们谁的都多。这眼睛嘛,越洗越亮;血嘛,只要是出来的,就是多余的。要想不流血,算什么当兵的?回家抱孩子去!”

  这番话说得人人都板紧了面孔,不知是在惊愕连长的出言不逊,还是由于加重了他们作为军人的使命感。唯独一排士兵马大群在那里小声说:“抱孩子?可我还没种上。”

  “马大群!要讲大声讲,你要是能用怪话逗得大家天天笑,我给你报三等功。”

  马大群缩了一下脖子:“我没讲怪话,我是说,我还没有孩子。所以嘛,我不想抱孩子,我只想好好流血,流他个稀里哗啦。为了工程建设,啥舍不得?命都能搭上,死了再托生,再来接着干。”他说着,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将几滴血抛向空中。

  城市兵朱冬夏笑了,招来华老岳更为严厉的斥责:“笑什么?当兵没个正形,还不如……”他又想说:“抱孩子去”,忽觉已经落套,忙改口道,“还不如回家压马路去。”

  “又不是压路机,再说,我们家乡没马路,全是山,好大好深……”马大群又嘀咕道。可这次声音小得连他自己也没听见。

  朱冬夏夸张地运动着脸上的笑纹:“连长,马路我没少压,那没劲!不如在这儿,这儿死不了就是好汉。”

  “想当好汉就老实点,好汉哪有嬉皮笑脸的?”

  “我想让马大群早早把立功喜报送回家乡呀!”朱冬夏还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房宽使劲拽了一下。他回过头去说:“你用不着怕他。”

  “怕?我谁也不怕。可人家是连长,又不是你那压马路的哥们儿姐们儿,咱得尊重人家。”

  “连长就该吹牛皮啊?什么血洗眼睛越洗越亮,全是昏话。”朱冬夏说着摇摇头,他有点头疼。这动作让华老岳看到了,又看到不少人都在那里摇头晃脑,好像一摇就会摇出个清爽头脑来。

  “头疼是吧?在这里,头不疼就不是人。”华老岳说,“各排把自己的人聚拢一下,不要稀稀拉拉的,刘升升,谁叫你坐下了?起来!一排长,起个歌,让大家提提精神。怎么?你哑巴啦?”他看房宽只张嘴不出声,骂一声“草包”,便准备自己起歌,声音未出,那胳膊就先挥舞了好几下。

  “革命军人,预备——起!”

  “啊嚏!”刘升升一个喷嚏出鼻,直打得许多人浑身一阵哆嗦。那颤颤悠悠响起的歌声便又稀稀拉拉地消逝了。房宽过去扶住刘升升:“别是感冒了?”

  上山前的教育告诉士兵们,在这里,感冒很容易引起肺气肿,而肺气肿的死亡率是很高的。房宽有些紧张。刘升升却扮出一副格外轻松的模样,强笑着推开房宽。

  “打个喷嚏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连长,我来指挥唱歌。”没等华老岳应允,朱冬夏就大步跨到连长面前。

  “还是我来!”房宽喊一声,以少有的快捷跳过去,鄙夷地推开朱冬夏,嘟哝一声,“别以为就你能。”

  华老岳拍拍房宽的肩膀,算是赞许,又对朱冬夏说:“不错,就应该这样。在这里,活人就活个精神。”但他马上又严肃起来,“同去吧!以后不得擅自走出队列。”

  “队列?看你的这些兵,站不直立不稳的,一堆一堆像劳改犯,还队列呢!”朱冬夏明白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在心里嘀咕着,怏怏不快地走了回去。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声音软绵绵的,似在打瞌睡,还有些参差不齐。而房宽那欲振乏力的胳膊挥舞起来就像迎风摇摆的树枝,居然连节奏也不管不顾了。

  “停下!”华老岳吼一声,将尴尬的房宽撇在一边,自己重新起了头。虽然他是五音不全,走调走到了音域之外,但派头十足,精神亢奋,不由得士兵们不跟他卖力唱出人的最强音。风声悄然了,云翳渐渐升高,茫茫荒原上霞色早已被突起的山梁遮去,但黯夜并不急着笼罩这一伙面对残酷放声歌唱的人,天上地下,一片青色的光亮。同一首歌已经唱了两遍了,可连长还在唱,而且一遍比一遍唱得威武雄壮。在这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环境里,这样的举动虽然会使他们更加痛苦地迎受缺氧的折磨,但人的精神却被华老岳煽动起来了。刹那间,除了马大群,人人都感到情绪激荡,热血在冷凉的空气中渐渐走向了沸点,似乎只有这样无穷无尽地唱下去,才能证明他们在洪荒中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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