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在山坡草地上坐定,突然听到防空洞里传出一声号叫。这声音,是我们从未听到过的一种怪叫声,有点像是深夜里狼的嗥叫声,又有点像是饿极了的驴叫声。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立即回到防空洞里,只见那个女兵小护士脸色苍白,两眼发呆,坐在地上,像是被这奇异的号叫声吓晕了,换药用的纱布碘酒盘子掉落在地上。3个美军伤兵惊恐地看着女兵,发傻似的不知该怎么办。
看到我们进来,女兵脸上的神色稍稍安定了一些,但还是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我们向她投去鼓励的眼神,问她刚才究竟是怎么了。
她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从来没见过敌人,更没见过黑人。看到脸那么黑,眼球凸出,鼓鼓地,嘴唇又肥又大,露出满口大白牙,说话也听不懂,防空洞里又没有别的中国人,心里非常恐惧害怕,手拿着镊子夹着纱布直哆嗦。”
停顿了一会,她又继续说:“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小时候大人给我讲的神话故事中青面獠牙吃人鬼怪的形象。由于我手的抖动,不小心镊子刺痛了黑人伤兵的伤口,黑人大叫一声,我以为是鬼怪要来吃我,就把我吓晕了。”
哦,原来是这样。黑人身体本来就健壮,说话声音也特别大,而且喊叫时的音调也和我们中国人很不一样,不用说从没见过黑人的小护士听了害怕,就是我刚才听了也觉得有些奇特而心惊。
说这些话的时候,女兵依然带着惊恐未定的神色,几滴泪珠滚落在稚嫩的脸颊上。
“多可怜的小妹妹!”我不由自主地想叹息一声,但马上又忍住了。幸亏我没叹出声来,否则又不知会增加她多少难过的心情。
防空洞一角,3个美国伤兵蜷曲着身子,不敢正眼看我们。见刚才把女护士吓着了,他们已经慌了神;见我们3人进来后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们一眼,更是感到害怕了。两个黑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浑身发抖,露出一副大祸临头、准备挨打的可怜相。
白人伤兵离黑人一米多远,双手抱着腿,用目光看看黑人又看看我们,颤抖着身体,意思是想告诉我们,他和黑人不一样,吓坏女护士是黑人干的,应受惩罚的是黑人,与他无关。
他们多虑了。我们才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惩罚他们呢。不过,眼前的这一幕也使我近距离观察到,美国的种族歧视真是根深蒂固。
在战场上,与我们对阵的美军往往黑白分明,白人士兵和黑人士兵一般都不混合编队。据说,平时生活中,只要有黑人在,危险的事、重活、累活,一般都由黑人去干,黑人要为白人士兵服务,白人也不同黑人一起就餐或娱乐。这是美国以往实行种族歧视政策留下的观念和习惯。就是在这个防空洞里,白人伤兵同样是当了俘虏,仍然丢不开种族歧视的观念。如果说刚才见我们的女兵护士被吓着了,我心头确实还对黑人伤兵有些冒火,但此刻却不由得隐隐生出一丝同情来。
“好了,别怕。”我们一边帮助女兵护士捡起掉在地上的纱布、碘酒瓶之类的东西,一边安慰她,“这里的美国兵都是负了伤的俘虏,他们绝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以后你来换药时,我们会守在你身边,陪着你。”
听我们这样说着,女兵护士的情绪好多了,恢复了常态。离开防空洞时,她不好意思地向我们笑了笑,使人感到这个小妹妹真是天真可爱。
刚才给我们换药时,我便注意到,她行动颇为敏捷,只是一套肥大的棉军服与她瘦小的身材很不相配。那可能已是能找到的最小号军服了,就是这样,套在她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很不合身。由于工作任务十分繁重,过度劳累,她脸色有些憔悴,明亮的眼睛有些凹陷。也许很长时间没能洗头了,本应飘逸的头发也有些蓬乱。
后来了解到,这个女兵刚刚十六岁,初中毕业,半年前认为当解放军光荣而离开了父母,参军到某师文工团,半个月前才来到这个临时野战医院,简单地学习了一些消毒换药的医疗知识,便担当起护理伤员的繁重任务。她绝对没有想到要和敌方俘虏接触,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黑人伤兵、出现这种惊恐的场面。
半个小时后,这个女兵小妹妹手里又端着一盘新的纱布、碘酒,怯生生地向我们的防空洞走来。
我们在防空洞外。看见我们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我连忙问她:“你怎么还来给美国伤兵换药啊?不害怕了?”她撅着小嘴不高兴地说:“刚才我们队长批评了我,说我胆子怎么这么小。美国兵已经放下了武器,他们是被俘伤兵。我们是讲人道主义的,应该像对我们自己的伤员那样对待他们,给他们治病疗伤,这是我们的政策。队长还说,你已经是军人了,要坚强一些,勇敢一些,不能总叫人陪着你,这是对你的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