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倩搂着孩子不松手，强硬地说：“不，我让你使劲吃，把今天抽的血给我补起来！”

　　宇文辉心里沉甸甸的，又火辣辣的，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不敢正视严厉的老师，只好默然坐下，艰难地拿起筷子……

　　过午时分，他们走出县城，来到县乡公路上。

　　宇文辉推着自行车，子倩抱着两个孩子跟在后边，依旧板着面孔，不肯向丈夫示弱。在她心里丈夫和女儿同等重要，不能为了女儿伤害了丈夫，也不能容忍丈夫为了女儿去做无谓的牺牲。她不敢想象，一旦失去了他们，自己还能否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尽管她理解丈夫的苦衷，找不到两全其美的良策，她情愿一家人苦苦厮守着，不到最后的时刻，决不能眼看着其中任何一个倒在自己面前。如果真的需要牺牲其中的一个去拯救女儿的生命，那么首先站出来的应该是她，决不能是宇文辉。

　　当她把这团乱麻理顺之后，突然变得冷峻而又强硬起来。在走出县城之后，她站在路边一棵树下，对宇文辉叮嘱道：“今天的事就算没发生，烂在肚里也不能说。孩子的病情不能让史超他们知道，咱不能让大家跟着作难。”

　　宇文辉心里压着大山，眉心结成一把锁，艰涩地反问：“孩子的病不看了？那医生很认真，千万不能错过最佳时期。”

　　“咋能不给孩子治病哩？现在不是没条件吗？她们还小，等待机会吧！”子倩缓和了语气，招呼说，“你来帮把手，让我背上红红，咱们也该回去了！”

　　宇文辉支起自行车，极不情愿地反问她：“怎么了？你要背一个抱一个呀？”但他抗拒不过子倩强硬的目光，只得帮着手把红红包好系到她的背上。

　　子倩把丹丹递给他抱着，然后夺过自行车，骑了上去，说：“你刚抽过血，我带你！”

　　宇文辉深深理解了妻子的倔犟和冷峻，禁不住鼻子一酸，泪水“哗啦啦”夺眶而出……

　　第十八章大暑

　　凯茜的眼角淌满泪水，掩饰不住地洒落下来，她轻轻擦拭着，心中的压抑冲口而出：“他们这样对待孩子，很崇高吗？把自己的狂热延续到下一代身上，太缺乏人性关爱了吧？”

　　陆怡叹息着：“按照当代人的价值观，你可以这样理解。但是，那是什么年代呀？我们这群人是戴着镣铐跳舞，为国家为民族甘于献身的信念，使我们忘却了自身的苦难，冷落了对亲情的眷恋，这种信念一旦和碱区农民的疾苦联系起来，就升华成一种无怨无悔的使命，连同亲情一起都付诸出去，化作了忘我和牺牲……”

　　她呷了一口茶，平复了情绪，又陷入深沉的回忆：“那天，我们大家都忽视了宇文和子倩的外出，又被他们的笑脸搪塞住了。因为水秀萍母女的到来，把大家的情绪搞乱了……”

　　那是傍晚时分，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女娃，胳膊上还挎着行李，疲惫不堪地朝治碱队的驻地走来。她的头发散乱着，湿漉漉地遮住了半边脸，裤腿上荡满泥土，形容狼狈，一副逃难者模样。最为醒目的是，她的身后还横着一副双拐，托着女娃的身子，远远看去，整个形体宛如一个十字架！

　　她走得很沉重，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喘一喘，似乎走了很远的路，难以支撑下去。

　　大家刚刚收工回来，正在洗脸洗脚，并未太多注意到她。自从收下第一季麦子，邺头村经常有求救的、讨饭的群众前来光顾，治碱队的那排小平房便成为最吸引人的目标。尽管他们生活过得艰涩，也要省下口粮和饭食，周济那些找上门来的难民。所以，对这种情景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那个女人却在不远处摔倒了，这才惊动了大家，跑上去七手八脚把她搀扶起来。在那一瞬间，几个女人都惊住了，她是水秀萍！

　　陆怡一边搀扶她一边大喊大叫：“老史，小水来了！小水来了！”

　　史超光着脚跑过来，又激动又惊愕地打着招呼：“哟，小水你来了？快坐下歇歇脚！渴了吧？喝水，喝水！”他伸手去抱女娃，“来，珍珍，让叔叔抱抱！你爸爸还在工地，一会儿就回来！”

　　水秀萍面对大家的热情，无动于衷。一脸冰冷地坐在地上，紧紧搂抱住珍珍不肯松手。

　　常河很乖觉，推起自行车说，小水你先歇歇，我去接林浩。他一阵风似的跑了。

　　史超接过一杯开水，递到小水面前。

　　小水轻轻挡开，依旧一脸冰冷地冲着史超发作起来：“老史，林浩是你弄到这里来的，我今天就找你说话！我们母女的死活你还管不管？”

　　史超知道她的处境，理解她的难处，陪着笑脸说：“咋能不管呀？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跑了老远的路，喘口气喝口水，再说也不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