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刘村,老贤忠向来以治家有方闻名。这老汉平常寡言少语,心中却有章程。一家人都看着他的脸色,只要他在跟前,谁也不敢说笑。老贤忠手脚勤快,一进家丢下筢子拿扫帚。他最闲时的享受就是吸几袋旱烟。他吸旱烟的时候,正是在想事的时候。
第二天吃过早饭,老贤忠坐在堂屋一把老椅子上,又将蒿秆烟袋点燃,吩咐女儿尧美:“快去把你哥叫来,我有话和他说。”尧美跑到东屋里,对尧昌说:“哥,咱爹叫你呢。”尧昌的心一下子绷紧了,问尧美:“妹妹,咱爹的脸色难看不难看?”尧美嘻嘻一笑:“爹那张脸阴多晴少,啥时好看过。看那架势,不会有好果子给你吃,哥可要小心点儿。”说着,走进堂屋,故作轻松的口气,对老贤忠说:“爹,我把三哥带来了。”回过头对尧昌挤了挤眼儿,钻进娘屋里去了。
尧昌直撅撅地站在那儿,等着爹发话,老贤忠只顾装烟,点烟,吸烟,不理他。不过,他从爹颤抖的手上和吸烟的姿势上可以预感到,爹会对他大发脾气,或许是一场霹雳闪电,或许是一阵暴风骤雨。过了半天,爹仍不理他,只是抽烟。地上落了一地烟末子和烟灰。那一股股烟雾从爹的鼻孔中冒出来,缭绕在爹的头顶,仿佛是从爹的头上冒出来的。尧昌突然发现,爹的头发花白了,和烟雾混成一个颜色,爹开始败顶了,光脑门儿特别宽大,额头有几条很深的皱纹,像是用犁子犁出来的。爹这一辈子,太辛苦了,像一头老牛,只知出力,不知享受。在尧昌的印象中,爹的脾气不好,打过大哥,打过二哥,但从未打过自己和尧美,连一指头也没摸过。大哥二哥倒没说过什么,自大嫂二嫂进门后,总在暗中嘀嘀咕咕,说爹偏心。用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供尧昌读书。说几位兄弟,只有尧昌才是老两口的宝贝蛋,老大老二都不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要来的,是捡来的。尧昌望着爹的脸,想对爹说一句亲热的话来打破一下让人窒息的空气。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只是这么说了一句:“爹,你找我有事?”爹瞪了他一眼,一鼓腮,吹掉烟袋里燃烧过的烟灰,以出奇平静的口气说:“你过来。”尧昌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两步。老贤忠将桌上的一根绳套抓起扔给尧昌:“没啥大事,你用这根绳子先把爹勒死吧。”尧昌像遭了雷击一般,脑子轰的一下,张口结舌。他接过绳子,不知所措地抖着:“爹,爹,有话好好说,这,这……”老贤忠冷冷一笑,口气更加平静:“这什么,真的,快动手把爹勒死吧。”扑通一声,尧昌跪倒了,跪倒在老贤忠脸前头。老贤忠站起来,用蒿秆长烟袋点着尧昌:“你小子越学越倒缩了,越长越不够本了。你不是要退亲吗?可以,爹答应你,先把爹勒死了再退。爹不能跟着你丢这个人。你也是识文断字的人,你打听打听,咱刘家老辈子少辈子有谁个退亲的?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讲信义,狗都不如。哼,打哪儿学来的洋腔洋调,父母包办,害儿害女。你爷爷奶奶,你爹你娘,左邻右舍,哪一个不是父母包办?谁害谁了?哪个没过成一家人家。父母不包办,我和你娘会有你这个孽种。你要不把我勒死,休再提退亲的话。”尧昌低头跪着,心里很憋气,他想,父亲太顽固了,决不能让步,这一让步就会贻误终生,遗恨百年。他嗫嚅着回答:“爹,我是你儿子,爹的大恩大德万未报一,我咋敢叫爹死呢。我不光不让爹死,等儿子出息了,还要好好孝顺爹娘呢。”老贤忠立身侧目:“哼,这还算句人话,你只要好好读书,光宗耀祖,就是孝顺父母了。”尧昌见爹的口气缓和了三分,辩解说:“爹,社会在不断进步,你也不能死脑筋……”不等他说完,老贤忠举起蒿秆烟袋,骂道:“浑小子,我看看到底是你死脑筋,还是我死脑筋!”尧昌看着高高举起的烟袋,不避不躲,伸着脖子支棱着挨打。这当儿,尧美从里面冲过来,护住尧昌,“三哥快跑!”唧一下,铜头烟袋锅儿重重落在尧美头上。“哎哟”,尧美痛叫一声,头上已冒出一个肉疙瘩,泪水顿时流出来。尧昌忙抱住尧美,心疼地说:“妹妹,你莫管,让爹打我吧。”老贤忠一见错打了心爱的女儿,对尧昌更加恼怒,丢下烟袋,去门外寻了一把扫把,又要打尧昌。“你这老头子疯了!打过闺女打儿子,把儿女都打死了,你过着好受是不!”曹氏从里屋跑出来,将一个布包兜子塞给儿子:“你还不快去上学,还等着头上落疙瘩。老的倔,小的犟,你们这窝子我咋着缠啊。”回身去夺老贤忠手中的扫把:“你要打,连我一起打,死了心里干净,省得日本鬼子今儿打来明儿打来担惊受怕的。”